假夢真淚

在耶路撒冷、靠近羊門有一個池子、希伯來話叫作畢士大、旁邊有五個廊子。裏面躺著瞎眼的、瘸腿的、血氣枯乾的、許多病人。〔有古卷在此有等候水動，因為有天使按時下池子攪動那水，水動之後，誰先下去，無論害甚麼病就痊癒了〕 在那裏有一個人、病了三十八年。 耶穌看見他躺著、知道他病了許久，就問他說、你要痊癒嗎？——約翰福音5：2-6

很久以前，看到這一段，覺得費解，耶穌明明知道這個人都病了三十八年，干嘛還問人家要不要痊愈？答案肯定是“要啊！”  直到我自己被“治愈”，回過頭來，才發現這個問題是要問的。

來威爾士之前，我認為自己做了一個偉大的決定，為了和老公在一起，放棄了自己做得好好的工作，到這完全陌生的地方來。 那時候，我還要離開投入了頗多感情的團契，自以為上帝一定會在這方面“補償”我。 第一年，生養寶寶，完全不可能有機會去工作（這里靠譜的工作機會也屈指可數），也沒機會去傳福音和參加查經聚會，每個周日在教會都是一種煎熬。 因為必須自己照顧寶寶，她一有動靜我就只好跑到樓下專屬孩子的房間，孩子們吵鬧玩耍，大人就聽不到什么講道內容，甚至有人就開始聊天。  我好像一個餓壞了的人，看著滿桌的美食，只能聞聞味道，那種挫折感令人沮喪，就起了“既然吃不到，索性不要來”的心。 第二年，孩子大一些了，而我也養成了對周日敬拜的慣性排斥。 在別的城市找了工作，但不愿一家人分開，又放棄了。 老公也拿到了其他工作，卻也因為不夠理想而放棄了。 那段日子，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生活才是有盼望的，因為我根本忘記了投靠上帝。 終于到第三年，忍耐到了極限，對姐妹們抱怨的時候也越來越多，總是覺得自己的生活很無望很灰暗。 生活里面每天充斥著一些瑣事，讓情緒往黑暗里去，我消極地等著上帝來救我。

直到有一天，老公面試回來，說搞砸了，我的心又去到谷底，只是用摩西來安慰自己，哪怕在這里放逐四十年吧，總有一天上帝會帶我走的；果果半夜嘔吐，哭著睡不著，凌晨三點半，我抱著她坐在黑暗里面，開始禱告。 其實我完全說不出話，想起耶穌那句：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里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所有的痛苦隨著眼淚傾瀉出來，我在上帝面前低下頭，承認自己完全無力，扛不動任何的重擔，求祂來幫我。 幾個小時以后，掙扎起來去上課，肉體上非常的累，可是因為那個交托禱告，靈里面很輕快。 因為果果吐過，沒去幼兒園，老公在家帶她，上完兩堂課回家跟他換班，他走出去10分鐘又轉回來，高興地說：我們要搬家，我得到工作了。 他回辦公室以后，我在家抱著果果感動得哭出來，不是因為我們終于可以離開這里，而是因為幾個小時以前我才做了那樣的禱告請主耶穌來管理我的生活，祂立即就來了，還是以如此重量級地回應做開頭。

從那個禱告開始，我和上帝的關系又被修復，那種重新親近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神是信實的，祂說過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祂這里來，就能得到安息。

過去的那三年時間，我以為我在積極地求助，向上帝求解決方案。 但其實我只是一次又一次走到上帝面前，把痛苦給祂看，然后又放進口袋里帶走了，從來沒有一次真正交托給祂，沒有一次真正的求神按祂的方法來幫我（我只是希望祂成就我所要的），沒有一次帶著信心等待祂的行動。 所以你說我能不痛苦嗎？ 完全是作繭自縛。  耶穌問：你要痊癒嗎？ 問了三年，我的回答是滔滔不絕自顧自地訴苦，其實我只需要發自內心地說“主啊，我要！”

為什么啊為什么？ 我后來再回顧過去的三年，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這樣在上帝面前繞圈子，為什么那么直接的解決辦法偏不要？ 也許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時候，不斷地訴苦，為的不是解決問題，為的只是說？ 因為他們雖然盼望傾訴對象救救自己，卻又不相信對方真的可以做到。 人不可以，上帝一定可以，因為是祂創造了一切，掌管一切。

你有沒有身處困境，不知道何時才能脫離，滿心的痛苦和挫折，不知道怎么辦好，仿佛做什么都是錯？ 耶穌問：你要痊癒嗎？ 你肯說要，然后安靜躺下讓祂動手，你就會痊愈了，好像我今天一樣，充滿感恩和喜樂。

果果最早說的句子是英文的。本來只會蹦單詞，某天忽然沖進臥室對爸爸說：爸爸, look, Eileen eat yoghurt!    教的時候總是先教中文，有必要才加上英文同義詞，可是到了說句子的時候，為什么不肯用中文？

復活節的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家，給她做了飯，她吃一口，然后招呼我：媽媽eat too! 晚上送她上床睡覺，迷迷糊糊的小人還不忘交待一句：媽媽bed too。 感覺很溫馨，她也開始操心照顧我了呢。

有一天在外面挨欺負了，哭著對我說：媽媽，girl push Eileen！ 當時我除了不高興她不聽我話以至于遭受了完全不必要的欺負以外，也很驚訝她能夠如此正確地用語言投訴。 再后來，和小朋友一起玩，被咬了，可是當時沒有告狀，只是很嚴肅一次一次對男孩說，don't bite。說的時候小朋友正在啃椅背，我于是誤以為她教訓人家，還自覺好笑。  等回家以后果果才對我說：媽媽，阿布杜bite Eileen， hand hurts！ 這次說得更完整了。 是不是“逼不得已”的時候，語言靈感就爆發了呢？   被咬之后，我對她一次一次說，以后要告訴阿布杜，don't bite。 她點頭。  沒想到受害者接著去幼兒園，咬了其他小朋友。這次被阿姨說了，非常的入腦，一直到今天，不斷地重復說：Don't bite baby, Eileen!  Baby cry...  我們認為這是好事，每次她一說，我們就借機告訴她，對，不可以咬人，下次見到小朋友要道歉。 現在爸爸鬧著玩，有時作勢要咬她，咬媽媽，果果也立即一本正經：Don't bite Eileen！ Don't bite 媽媽！

big和heavy總是連一起用，指著爸爸：爸爸big heavy。 爸爸尷尬地笑。 拉了臭臭，大聲跟我們說:Eileen pooed big heavy!   走在外面看見大卡車，輪子都比果果高，她說，wow，媽媽，that's big heavy quack（truck）。

要吃的時候，總是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一連串地自問自答：More？ Ja？Sure！然后塞滿嘴。

似乎tr, j, ch開頭的音就發不明白，所以說quee (tree), duice(juice), ti (吃）, tong(蟲）。 對，是，好，學了半天，一個也不肯應用，寧可瞪大眼睛看著我猛點頭，實在不行就 ja!

Please和thank you/謝謝，還是偶爾才記得用，但是別人對她說她都很受用。 不客氣，總是說成“客不氣”。

媽媽爸爸打噴嚏，立即就說，bless you 媽媽/爸爸。 好乖哦。。。 可是你打哈欠或者咳嗽，她也說bless you。

顏色和數字，本來學的都是多版本，每次上樓梯，總是數臺階給她聽，一遍普通話，一遍英文，一遍廣東話，一遍德語。果果原本只肯說一二三，然而去了幼兒園沒幾天，開始用英文數數，這樣也好，數數上面她從來沒有混過中英文。  顏色上就糟糕了，一會兒是英文，一會兒是中文，好歹不色盲。

因為經常提供她自己選擇決定的機會，有時候明明說了yes，立即又反悔，對著自己要求了的東西說no，還不滿大鬧，好像是我們強迫給她的，可是拿走了她也不滿，原來還是要的。 所以在不是主動強烈要求的情況下，我會確認一遍：
我：no?
果果：yes。
我：yes?
果果：no! 
最后爸爸聽不下去：人家就是說“是的，不要”啊！ 
我不服氣，再問：yes or no? 
果果：yes or no。

春暖花開，走在外面就教果果我所認識的極其有限的植物名稱。 “櫻花”說得很好，一遍就學會了，從此每天路過都要指著說一遍。看見草，有時候說對，有時候很激動地：“菜!”   等到媽媽切菜的時候，她在旁邊：“草！”   “蒲公英”花了點力氣。 先是吹啊吹，覺得很好玩，吹完了，要more more。我說：“那我們找找吧。” 一邊走一邊對她說：“來，找找在哪里還有？ 快找找？” 結果她終于找到一棵，沖過去：“dao dao（找找）花！”     接下來……
我：蒲公英！
果果：蒲英英！
我：蒲！
果果：蒲！
我：公！
果果：公！
我：英！
果果：英！
我如釋重負：蒲……公……英……
果果跟著拖長了音：蒲……英……英……

近來什么都是“我的！” 正常的時候，會指著各樣東西，煞有介事：爸爸的，媽媽的，昹昤的。 我們贊許。 可是有時候就很荒唐，拉了臭臭，我要幫她清洗，她一溜煙跑了：“this is my poo poo!”    在超市排隊付賬，等了好久，果果的臉貼著我的，我順勢親了一下，再得寸進尺：“親親媽媽？”  果果：“no way 親親!”   轉念一想，抱著我的頭試圖往上拔：“this is my head!”  周圍人都笑。     

每天不停不停地教她各樣物體的歸屬，以及幫她學習分享。   早上起來爸爸拿了“媽媽的”杯子要沖咖啡，被果果嚷嚷著硬搶了過來，嚴正警告：“媽媽的cup！” （為什么句子里不說杯子呢，明明會說這個詞的！） 然后端到臥室來給我。 我笑，告訴她：“是媽媽的，不過可以拿去跟爸爸share。” 果果于是依言拿出去給爸爸：“there! 媽媽的爸爸的share，Eileen。” 爸爸小孩子脾氣犯了：“我才不稀罕咧，自己有！” 媽媽：“人家學著分享呢，你趕快鼓勵鼓勵。” 爸爸不得已接過來，假惺惺地笑：“好，乖，謝謝你。”  果果滿意地走來跟媽媽再描述一遍。

現在經常唱一些威爾士語的兒歌，在我聽來就好像有時候她嘰哩咕嚕說得沒人明白的兒語。 最喜歡的是這種時候她臉上訴說的表情，眼睛骨碌碌地轉，手掌翻著，點點頭，笑嘻嘻的，好生動。

很愛看拔蘿卜的故事，爺爺、奶奶、昹昤（小姑娘）、狗狗、貓貓、老鼠、螞蟻，蘿卜，旁邊畫里的蝸牛和瓢蟲，一個人說得可熱鬧了。  小白兔白又白的那個童謠，一邊說還配上動作，只是發音不很清楚。 想想我們小時候，3歲已經背唐詩，看果果這個速度，只要她能和我用中文講完整句子，已經滿足了。

竟然就已經6年了。

為什么往后的歲月，都要以2003年為起算點？ 若不是那年畢業，若不是那年結婚，若不是那年你走了……

我以為自己已經很淡定，對于生與死，體會得足夠。 也可以經常聽著你的歌，看著你的影像，低頭微笑，徜徉在那段黃金年代。

然而好像當初在星光大道上猛然地聽到你的歌聲，今晚在網上不期然地看到了你的舊照，仿佛胸口被狠狠擊了一錘，幾乎窒息，舉步艱難。

然而，又可以如何？

6年時間，很多人都走出來了，也有很多人走不出來，不想走出來。

我希望今天我終于可以微笑，但是原來做不到。

晴了一個禮拜，天天醒來看到窗外的藍天綠樹，陽光明媚得讓人錯覺夏天來了。 02年的這個時節，海德堡繁花似錦，美得像畫上一樣，緩步在河邊一身暖暖的陽光，真自由舒服。

這幾天恍惚回到了當年，于是給果果換了夏裝。為了安全為了抱孩子追孩子，好久好久沒有穿高跟鞋了，然而天氣一好，就忍不住想“婀娜”一下。    趁果果去幼兒園，自己穿上粉藍高跟涼鞋，掛長長的耳墜去上課，于是被稱為“那個剛畢業的小老師”。好榮幸，生得細粒竟讓我在這種年紀被學生當成自己友，也感慨，曾幾何時最怕被人誤會年紀小的我也怕起老了。

每一次坐在他們中間，就忍不住回想自己的大一大二，那時候你問我一生有什么計劃，將來想做什么，也未必能答得漂亮。 能怪他們睡眼惺忪進教室，目瞪口呆聽課么？ 不是完全忍心。 但照老公描述我的話，我必須得像老師，于是每節課結尾都要忍不住地語重心長一番。 中國學生和波蘭學生的共性（至少在我的課上），是扎堆和討論時用母語。 嘗試很多次打散他們，逼他們去投入大家，結果很難。 但不融合絕對是雙向的，中波學生坐哪里，有空位的話，英國學生多半選擇坐另一邊。 想想當年在海德堡卻沒有這樣的事情，或者我太麻木？ 所以說我不能以此為職業，因為care太多了，耽誤正經事。

很想很想回家，很想彈琴。 經常想像果果聽我彈琴會是怎樣的反應，會不會像當年的小表弟，擠了坐在我身邊，用小拳頭在琴鍵上一通狂敲呢？ 如果我當年沒有放棄藝術學院，今天會在哪里？ 也會結婚嗎？我的孩子又會是怎么個樣子呢？ 浮想聯翩之后，決定后來經歷的都很寶貴，現在所有的都無可替代。

和梅和瀅一起的時代，反復說的是一句：不后悔。

年少輕狂有整個人生在前方的時候，懂得什么叫后悔？  然而今日我是要說，所經過的，我并不后悔。 也許有幾樣可以處理得更好些，然而當其時的我所有的能力和見識，也只能做到那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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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果很多話說，很多歌唱，很多要求，也很多眼淚。  真是尷尬年齡，如果完全不會講，大人也預計要靠哭來交流的，耐心會多很多；會講一半，講不出的那半就讓人抓狂，大人猜不出另一半也很撓頭，雙方都有的挫折感不再是哭就能解決，于是經常爆發戰爭。 再加上自主能力強了，自理能力也在增強，然而自理能力又跟不上自主意識的進度，大人不得不時而干涉幫忙一下，不著急的情況可以慢慢說服講理，緊急的，比如上廁所，比如手里的酸奶就要傾瀉一地， 就得眼疾手快強行干預了， 那自然是觸到了連環火警警報，帶著控訴的哭聲夾雜no no的抗議直沖云霄。

我經常想，什么樣的媽媽，可以對著不講理的孩子微笑，讓她去？

很可惜，我的脾氣很臭，而且絕對不打算讓果果臭過我，所以在她面前瞪眼扮黑臉的時間就越來越多。 對果果來說，是比較難接受的吧，媽媽不是應該永遠都在那里永遠都給予永遠都可投靠么， 為什么會拒絕她？ Oh, my darling, 上帝才是永遠都在那里永遠都給予永遠都可投靠的，然而祂也時常以拒絕來教導我們去走正路，要到什么年紀，你才會明白這個道理呢？ 其實，當媽的也一直在學這個功課。

爸爸和果果，好的時候好像一個人，鬧別扭的時候，好像兩兄妹。 玩得開心起來，女兒做什么都是好的，而每逢爸爸生氣，就把自己當成一個little boy，跟果果講公平講對等，跟我玩不講理。 最近發現果果發飆的時候只有媽媽能降得住，貌似起了競爭的念頭，屢次把我趕開，自己去處理……  well, good luck to him!